徐峥一直在咳嗽。显然他还不适应“10亿俱乐部导演”新标签。《泰囧》票房火爆使得他哑着嗓子到处跟人解释:“我就是想拍一个正常的电影,期待它有一个正常的结果,但它却变成了一个事件,我觉得这个事件跟我没关系。”他不愿得罪任何一个曾经风光,如今被他斩于麾下的某某某们。但有人说,《泰囧》火成这样,他其实已经把人给得罪了。
王长田坐在他旁边。王拍了六年电影,烂片居多,如《铜雀台》、《深海寻人》、《极速天使》等,连他自己都承认,这些片“口碑都不好”,他“很介意”。在他的构想里,光线传媒(300251,股吧)拥有最理想的“传媒+娱乐”的业务结构,但缺乏一部一炮而红的代表作,以至于他不得不对外界牵强地表示“光线是一个骆驼型公司,要做长线”。在华谊、博纳等公司的光环下,光线一直没长大。 一个没有拍过一部代表作的公司,和一个拍了很多代表作却始终不红的演员,一起合作了一部质量“中上”的喜剧电影,最终拿到了超过10亿元的票房,这就是对《泰囧》最简练的概括。 徐峥在拍《泰囧》前,在影视界摸爬滚打多年,但一直没有大火。他留着让人印象深刻的光头,笑起来有点憨厚。成名作是13年前的《春光灿烂猪八戒》。这部家喻户晓的作品让观众一下子记住了他,也带给他无尽的烦恼。很长一段时间,他排斥“猪八戒”这个称呼,他认为自己不是那种靠“扎着两根小辫、涂两块红脸蛋”扮丑搞笑的喜剧演员,他其实是个文艺青年。 从小在上海人艺边上长大,旷课看了好多戏,长大后考入了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又考入上海人艺,直至成为上海话剧圈的一角(当年在上海文青界,是否去看过徐峥演的话剧是伪文青和真文青的分水岭),接着又进入影视界。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演员最理想的成长模式,但徐峥却自陈他在每个阶段都有挫败感:毕业后做话剧,正是话剧不景气的时候;进入影视行业,演的都是自己并不由衷喜欢的角色;后来成名了,但一直不在最一线,“我做演员的价值一直是被低估的。一直没有人看到我真正的价值。但等到你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这个价值也许又是被高估的。”徐峥对本刊记者说。他之前拍《爱情呼叫转移》,口碑不错,但没有大卖,而后来的《无人区》被禁,《拜见岳父大人》等一系列影片又因宣传不力而反响平平。“你无时无刻不在建立那种挫败感,到最后就逼得你说,我自己来”。 “自己来”这个想法诞生于《人在囧途》第一部之后。2010年,《人在囧途》第一部以800万成本赢得5000万票房,成为当年的小片黑马时,徐峥就曾表示:“我对《人在囧途》这个剧本的创意很有想法。当时我们拍这部戏只用了25天,我觉得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够好。但因为自己当时不是导演,很多地方也掌控不了。所以我希望我的处女作能延续《人囧》这个题材,第一因为它有群众基础,有口碑,第二我个人也十分喜欢这个题材。我希望能够完全按照我的想法做。” 《人在囧途》的题材是可以复制的,它是类型片,讲了一个城市精英和草根“倒霉蛋”在旅途上相互影响、相互改变的故事。但徐铮灵感的深化源于他看的某个达人秀节目,在那个节目中,一个一头爆炸式黄发、非主流打扮的打工妹,跳了一段凌乱的非主流舞蹈,让评委和观众都捧腹大笑。她之所以来达人秀跳舞,是为了给时日不多的父亲看。她父亲出了车祸,司机逃逸,而他后来又查出得了肝癌。她想“让父亲开心”。她的想法触动了徐峥,“当我们用居高临下的价值观去嘲笑那些我们认为很二、很低俗的人时,其实他们身上有很真、很可贵的东西。” 徐峥抓住的这个题材折射了深刻的时代背景:中产阶级和城市化的崛起引发出了新的“城乡差异”。著名影评人谭飞对本刊记者表示,《泰囧》说的是中国人越来越有钱以后,缺乏与之相匹配的身份认同。“《泰囧》里的王宝强,就代表了‘新城市人’的形象,有点小钱,刚脱离农村但很有很浓的泥土味,从身份上依然不被周围人尊重。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他们也是中产阶层的一个后备军。他们跟徐铮所代表的城市精英阶层会起到很有趣的化学反应。” 但如果不是徐峥的坚持,这个电影也许早已胎死腹中。徐峥和《夜店》导演杨庆写了2万多字的故事大纲,也已经花了数月时间创作《人囧2》的剧本,但最终没能如愿开机。2011年底,媒体还爆出《人囧2》撤项的消息,原因是徐峥抱着剧本,一家家找投资方,最终都被拒绝。“有的投资人连王宝强的订金都付了,但最后都撤资了。”撤资的原因是不相信徐峥作为新导演的能力,一位老板觉得,“他哪会导戏啊?他就是个演员!” 徐峥不愿谈及之前被拒绝的过多细节,他当时劝自己要“放下”,于是去了泰国旅游,但是在泰国他还是不断想起这个剧本,“我还是没放下,后来想我干嘛不干脆做一个泰国的故事呢?”经刘仪伟介绍,徐峥找到了王长田,把重新创作的以泰国为背景的故事《泰囧》给他讲了一遍。20分钟,没有剧本,徐峥讲得手舞足蹈。王长田说:投!徐峥说:2500万行吗?王长田说:行! 这个决定对于王长田和徐峥来说都是“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时刻。在那之前,光线跟很多香港导演都有过合作,也磕磕绊绊交了很多学费。徐峥来找到王长田的时候,正是王长田对香港导演失去信心的时候,“我们合作了很多香港导演,发现一个特点,他们过分职业化,很多人把电影当做一个活儿来干,他们缺乏的是把影片当作生命的态度。” 徐峥拍《泰囧》花了60多天,加上后期剪辑大概三四个月左右,而如果是香港导演,最多50天就能拍完,还有的20多天就能拍完。在王长田看来,香港导演对商业的把握灵敏,起用他们风险低,但爆发性弱,而内地导演风险高,但爆发性强。“观众对香港导演的想象是有天花板的,他们到了那就上不去了,而内地导演更接地气。”于是,光线在2012年下半年全面转型跟内地导演合作,徐峥恰逢其时。 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王长田没有当面告诉徐铮的是,他当时决定起用徐铮,没有任何商业上的依据,只能靠对徐铮这个人的判断。“我跟徐铮之前虽然不认识,但通过朋友,对他的做人、做事的方式也有一定的了解,知道他爱惜自己的羽毛,也有这个能力,尤其是对电影的驾驭能力。《泰囧》完全是他厚积薄发的结果。他用了很多心思。其实我们在看粗剪片的时候,从三个半小时到两个半小时,再到108分钟,徐峥有很多种选择,其中一种选择就是继续强化笑料,密不透风的喜剧从头笑到尾,可以把效果从头做到结尾,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留出了很多空白,有想法的导演才会这么做。要抛弃自己那些费了好大劲搞到的笑料,我觉得这是不容易的。他可以拍一个比这更好的作品,但未必能复制这样的票房奇迹。” 《泰囧》拍完后,徐峥曾放话要“饿死那帮既不懂喜剧、又写不好故事的来内地圈钱的香港导演”。因为刚拍摄完自己的处女作,他有些兴奋,有些自负,更多的是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他曾在自己编剧并主演的《一部佳作的诞生》中,借角色之口吐露自己的心声,“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中国电影总是拍不好吗?就是因为缺乏对细节方面的审美追求,总是纠结在文艺片和商业片之间。如果我们的作品没有办法走入观众的内心,没有办法打动他们,我们怎么才能够取得商业上的成功呢?” 讽刺的是,《泰囧》上影后,最被人诟病的是影片对“质量”的追求不高。一个投资了《王的盛宴》、《一代宗师》的投资人告诉记者:“我心情很沉重。中国电影界现在出现了非常不好的势头。《泰囧》这样的电影火爆反应了观众品味的急剧下降,《泰囧》只有电影经济学上的研究价值,没有艺术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