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16年的温州皮革家族企业，因外聘经理人事件触发家庭成员矛盾，由此一发不可收拾，演变成一场波谲云诡的股权争夺战。
今年2月28日，元宵节，远东皮业集团董事长、44岁的王敏带着两名保镖，从广州来到老家温州平阳县。“我已经被亲情所抛弃，谢谢还有这么多朋友的支持，让我感到温暖！”晚饭局上，王敏举杯向两桌客人敬酒，他话不多，甚至还略有些腼腆。相比之下，他的代理律师郭永昌活跃很多，来回穿梭于两桌客人之间。
王敏在平阳已无家可归，他和兄弟、父母都已形同陌路。此次回来，他正是来参加一起与此相关的官司的庭审。
16年前，王敏一家人共同创建了这家远东皮业集团，风光之际，这家下辖13家公司、年产值20亿元的皮革集团曾包揽了中国进出口猪皮业务超过一半的份额。“远东说价钱要涨，全世界猪皮立马就涨了；远东说要降，马上就降了。”远东集团的一名员工略显夸张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然而就在过去几年间，当公司走出创业阶段逐渐向现代企业制度过渡之时，家族成员中的龃龉渐生，甚至演化出亲兄弟冒领身份证并篡改股权、亿万富翁被亲人送至精神病院、把71岁的母亲告上法庭等一系列离奇事件。
谁创建了远东集团
关于远东早期的创业史，王敏及其家人各执一词。
王敏刻意强调的是自己在创业过程中的核心作用。他是这个四儿一女的家族中的二儿子。初中毕业后，他就招工进了当地的电视转播台做摄像工作。1990年代初，王敏先是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后来又贷款买了三台摄像机、两台处理机，办起了摄像队，帮当地的企业拍制产品录像。因为是独家生意，王敏说那时候一年赚个一二十万不成问题。
不过，这些赚来的钱并没有给王敏本人带来太多的积累，王敏称，这些钱都交到了父亲王大同手里，被管得很严。父母工资不高，大哥王伟结婚，家里凑钱给他买了房子。那时候，王敏虽然已经成家，但还没有分家，和父母亲及两个弟弟一大家人住在两间屋子里。
据王敏介绍，1994年，王敏想要创建浙江远东皮业公司，但父亲并不愿意拿出钱来支持。王敏干脆把广告公司和摄像队都送给了父亲，说是前面赚的这些钱都算“卖身”了，并让父亲从此不再插手其事业，就靠当时在信用社工作的妻子贷款，“清清白白”开始了皮革生意。
积累了一定资本后，他让几个兄弟都过来帮忙。“是帮忙哦。”他再次强调。此后，远东慢慢收购了一些经营不善的工厂，有了平阳远东工业园，企业以十倍二十倍的速度壮大。
但在《法律与生活》杂志2009年11月的一篇报道中，现年75岁的父亲王大同的表述是，当时是家里成员凑钱办的企业。王大同把平阳水头镇两间房子，拿去银行抵押贷款50万元，后来又从外甥女、侄媳妇等处借了38万元；王敏妻子林秉珍借款15万元；王萍在腾蛟民间借贷几十万元。
其实这些说法都跟股权关系无关。王敏也承认，1998年自己将股权分给了亲兄弟和姐姐。最早一份签订于1998年3月11日的“股份协议书”记录着：“蔡爱华（王敏母亲）半股、王萍一股、王敏一股半、王怀一股、王楚一股。以上股份经签字后生效，永不得反悔。”
那时候，每年公司都会大致盘一盘账目。为了公司发展，一直都没有分红，每月大家领工资，家里要搞什么建设、平时大家庭的花费都从公司出，不分彼此。
几亿元资金，五十多张储蓄卡
在远东创业初期，王敏任公司董事长，主要负责公司的市场拓展，而其他兄弟则在温州负责后方生产。
在外接触了很多企业家之后，王敏渐渐看出自己家族企业管理和财务上的缺陷。2004年，王敏从轻工业进出口总公司请来李树生担任远东的副总裁，从外面聘请新的财务总监和人力资源总监，希望规范远东皮业的管理。王敏回忆，远东家族的矛盾始于此时。
公司几个亿的资金在五十多张个人储蓄卡里流通。这是很多温州企业的操作办法，温州人做生意讲究快速反应，公司账号比较死板，个人卡调拨起来比较灵活。王敏提出要盘一盘散在各地的资产，财务总监统计时，兄弟们拿出来的储蓄卡只有11张，一共才三四百万现金。王敏说：“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把钱放在口袋里很舍不得拿出来。但他们又不是别人，都是自己的弟弟和姐姐，算了。”
但是这些动作触动了家人的神经。王敏说，在财务管理透明化之后，有些方面会让他们不方便，自己在温州的时候他们按规矩做，一离开他们就不配合，摆出老板架势，一些规范和要求没办法实施。2006年，副总裁和两位总监都离开了远东。
2006年3月，弟弟王怀与比利时外商接洽关于合作收购水头的明胶厂一事，没有及时向王敏汇报。王敏得知消息后即刻发传真停止温州这边所有公司一切经营业务，禁止银行贷款。
王怀此前对媒体称，王敏截留了将近1.5亿销售货款，造成远东水头原材料加工厂8000多万皮款无法支付，2.2亿银行贷款无法偿还，公司面临困境。而王敏还时不时流露要独揽公司大权的意图，在原30%股份的基础上，不断地加码，要求51%，再到100%，想要夺全家人财产。
王敏向南方周末记者否认了这一点，称那时候现金流已经到了王怀等手里，他们已经策划了一个阴谋，在2006年4月13日已经领到了王敏的二代身份证，5月份实施股权更改。而直到2006年9月，王敏才在公司的工商股权登记中，发现下属5家公司的5000万元股权“被盗”。
当年12月15日，王敏以王怀、王楚、王萍等人涉嫌职务侵占为由，正式向温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报案。没两天，兄弟们主动找到了王敏，王怀写下了一份《重大错误事件解释》，其中提到，“王敏一直是远东的创始人，这是铁定的历史！……一切都可以调整，惟一不能调整的是我们兄弟肝胆相照的手足之情……”
第二年1月，王氏家族签署了一份内部的《家族股东协议》，确认王敏的创始人身份，由王敏担任家族企业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持有家族企业30%股份（王萍、王怀、王楚各持股20%，蔡爱华持股10%），并对企业决策拥有一票否决权。
在此情况下，王敏于2007年1月17日在温州市公安局的撤案笔录上签字。但紧接着发生的是，王敏3月10日去温州开董事会议，在母亲家中，被强制送往温州市民康医院精神病院。后被闻讯赶来的妻子“救”回广州。
王敏父母在后来一份名为《皮革大王，你父母说出的真相》的网帖中对此解释称，王敏有中度抑郁症，2007年3月，他再次发病，精神濒临崩溃，丧失理智地扬言要杀死兄弟并放火烧厂房……出于爱护王敏，阻止流血事件发生，所以采取了这种家长式的解决办法。
但在医院的病历本上，医师的初步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确定诊断为“目前未见精神病性症状”。
此后，王敏与家族彻底决裂，走上了司法途径，以冒领身份证、虚假签名、违规变更股权等为由，先后将平阳县公安局、平阳县外经贸局和温州市工商局告上法庭。
远东衰了，平阳慌了
在3月1日闭幕的温州市两会上，平阳县企业联合会、平阳县企业家协会秘书长章志弘，当着市长、市委书记的面发言：家族企业的内部矛盾，只要没有违法犯罪，公安和司法机关就不要随便介入。
这话是有原委的。受平阳县两任县长的委托，平阳县企业联合会从2005年开始就开始协调远东家族矛盾。平阳企业联合会下面有五百多家会员企业，几乎每天都有问题要调解。企业越大，股权纠纷就越厉害，“到我这儿，都是难剃的头。”章志弘说。
这位生于1940年代的老人，与王大同年纪相差不大，当了13年的秘书长。在章志弘看来，远东的事情不是什么新闻，是社会经济发展过程中必然产生的矛盾，这在平阳很正常，无非是利益重新分配问题。
他称对事情来龙去脉很清楚，已经看过双方的材料，“大概这么厚”，他用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寸的样子。但是他却对其中细节始终三缄其口，称要保持中立，以便日后的调解。
按照平阳县政府的指示，要成立一个半官方的协调小组，主要由章志弘牵头，工商、公安、经贸、外经贸局成员组成，法院做法律顾问。远东是平阳县制皮行业的旗舰企业，2005年年销售额5个亿，但兄弟之间的利益矛盾纠纷以后，业绩在大幅度下跌，章志弘说，现在远东年销售额不足一个亿，可以说是拉了平阳经济的后腿。他说，只要远东的问题解决了，平阳县的GDP可以上升几个亿。只要大家肯坐下来，一切都好商量。
在温州采访五天时间里，记者多次致电王家父母、兄弟，他们一致采取了回避的态度。王怀前后给记者发来15条短信，却始终不肯接受面访。3月3日19点46分，记者再次收到王怀的短信，“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全家都不会出来说话，因为我们相信政府，我们不相信媒体。”
这场纷争何时能够彻底解决，谁都没有时间表。3月6日下午，在位于广州东圃的办公室里接受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后，王敏和妻子匆匆赶去接他们正在上小学六年级的孩子，他们约好了要一起看场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