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养殖业陷入恶性循环,乳品企业极有可能面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企业现在都在自己向上游延伸,建牧场,但是建设牧场的投入是非常大的,这部分的投入制约了企业的发展速度。
另外,奶源必须可控已经成为乳制品行业的共识,但是到底是专业化分工还是全产业链布局,企业之间存在不同的声音。
圣元营养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查峰认为,这个市场需要专业化分工:“现在甚至有的国家专业化到牧草都有专业的企业在做,并且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监管。这样下来检测上即使稍有疏忽,也绝不会出现大的安全问题。把重点放在检测产品的同时而忽视了前端工作,检测得再严,也可能出问题。
应当以可控奶源的产量来决定产品的产量,如果为了产量四处争抢奶源,2008的“三聚氰胺事件”就是结果。“上游没有牛,哪里来的奶?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相对固定安全的奶源,过程也就相对安全了。这是对杂牌企业不规范竞争的约束。”三元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奶粉事业部总经理吴松航认为。
如果乳企出现原料奶紧缺后,选择的解决办法是去其他企业的奶源地高价收奶,肯定会打乱游戏规则。大型的乳企一般都有自建奶源,或是协议奶源供应地。高价抢原料奶的结果就是农民只注重短期行为,本来是要供应给协议企业的牛奶,不顾协议卖给了出高价者。
原本一个奶农养有多少头奶牛,奶农的牛正常情况下每天能产出多少奶都有数据可查,没有造假的空间。但是高价收奶的行为使奶源市场混乱无比,记录更是无从查起,奶价高出一个正常的数值,就必然会滋生一种风气——掺杂使假。
原本企业提高产量的做法是投入奶源建设。但是抢奶的行为破坏了这个行业内的规矩和诚信意识。“虽然现在行业的规范程度已经在不断提高,但抢奶事件对这个行业造成的负面影响永远是抹不掉的污点。”马军喜说。
“抢是没有好结果的,一抢,10吨原奶因为掺杂使假变成了20吨了。为奶源无序争抢的恶果买单的只有企业。当时,三鹿的婴儿粉在中国市场销量最大,抢奶行为催生掺假风气,出现了三聚氰胺事件。企业一旦出现质量事故,政府是一定要追究企业责任的,三鹿企业自己可能往奶里添加三聚氰胺吗?”马军喜反问道。
产业反思
在哈尔滨通往松北牧场的路上,越野车在雪后泥泞颠簸的路上一路向北。黑龙江完达山乳业股份有限公司奶源部部长孙安增说,5年来,他几乎每一天都是从紧张中醒来,每一次接到来自牧场或生产厂的电话时,精神都下意识地高度集中。“几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了这5年。”他说。
尽管完达山乳业没有搅入三聚氰胺风波,但完达山乳业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余宁江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从2008年开始,完达山下属所有的运奶车辆都安装了GPS定位装置,奶车的进奶口和出奶口分别安装了摄像头,每8秒拍照一次并发回总部。“车辆必须走固定的线路,车在什么地方多拐个弯,在什么地方停顿超过3分钟,都必须交代清楚。”
不仅企业如此,过去5年,整个产业的反思与行动并未停止。2013年3月30日在北京召开的“2013年国际婴幼儿配方乳粉质量安全技术论坛”上,关于质量安全技术的探讨成为热议的话题。
一个多世纪前的美国“泔水奶”事件,催生了美国的《纯净食品与药品法》;13年前日本“雪印奶粉事件”催生了日本《食品安全法》的出台;5年前中国的三聚氰胺事件催生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出台。“单从这一角度看,三聚氰胺这件坏事也起到了某些积极的作用。”国家质检总局政策法规司刘兆彬司长如此总结道。
值得一提的变化是,三聚氰胺出现之前,上到国家、企业,下到农户对乳品发展都没有在质的问题上足够重视。国家没有标准,企业没有遵从的依据。消费者对乳制品有需求,却没有标准。三聚氰胺事件引发国内一系列标准的出台,以及国内乳制品行业所产生的变化,检验检疫次数严格程度远超国外。
有专家戏称,如此密集的抽检在国际上都罕有先例。“就差把检测仪器摆到消费者家里,或者到喝奶的杯子里去抽检了。”北安完达山乳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刘昊告诉记者,“现在仅检测成本已经占到了乳粉生产成本的12%,而2008年之前,这一数字尚不足5%.”
在这种严苛的检验下,情况已经开始好转。从国家质检总局公布的数据来看,2012年国内婴幼儿奶粉不合格检出率是0.77%,进口奶粉不合格检出率是1.13%.单从此数据上看,国产婴儿奶粉合格率已经高于进口奶粉。
吴松航也认同国内对乳制品的抽检颇为严苛,但他建议更应当从根本入手。“好的产品是生产出来的而不是检测出来的。单靠检测无法保证产品质量,应该在整个生产过程中来保证。如果没有好的奶源,任凭企业的生产工艺再好、检测手段再精,都做不出好奶粉。”
雀巢生产线上一位管理者则认为,严格可控的奶源是第一步,之后配上好的工艺、好的配方,整个生产链条的安全可控,最后配上严格的检测才能确保产品合格。“要生产出真正好的奶粉,就需要从源头去做。其实消费者是认为国外奶粉从奶源环境到生产工艺都好,这是潜意识,太多人这么认为。真想建立信心,不能单从检测合格上来说。而是应该让生产过程透明化,让消费者看到奶粉是如何生产出来的。来给全社会一个透明的生产过程。”
检验标准仅是行业重建的一个侧面。5年以来国内乳企在设备与牧场上的投入也达到了空前的规模。王景海认为,这5年时间是建国以来投资在乳业建设上力度最大的5年。“完达山从2008年开始逐渐淘汰关闭了全部的小型和中型工厂,这5年来仅建设现代化工厂就投入了23亿元,这还不包括大量现代化牧场的投入。”国内其他大的企业也是投了巨额资金。
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质检总局、国家工商总局等部门对民族乳品业采取的措施、实施的有力改造手段以及支持的力度都是空前的,包括责任的追究力度,也是历史上空前的。工业和信息化部总工程师朱宏任说:“在2012年的前8个月,乳制品行业还一直处于负增长状态,但全年的利润总额达到了159.6亿元,同比增长了21.7%.这说明行业发展状况是不错的。”
信心重塑
国内对乳制品行业最为强烈的感受是:怒其不争、乐其不幸。“不开口骂国产品牌奶粉就成不了名人,说的话也没人听。只要开口骂国产奶粉无良无道的,就会大受追捧,这种风气如果得不到有效遏制,国产品牌奶粉生存空间会更小。”圣元营养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查峰说。
查峰认为,这种风气从5年前开始出现,到今年3月的香港特区禁奶事件被推向顶端。伊利集团副总裁陈福泉也认为:“如果深圳广州的货架上没有进口奶粉,消费者去中国香港抢购,这情有可原。可如果深圳、广州的货架上都有进口奶粉,消费者仍旧跑到中国香港去买,那就不仅是企业本身的问题了。”
消费者对国内的产品缺乏信任,但境外的月亮真的圆吗?
“前段时间发生了7000吨进口奶粉被中国海关拒之门外的事件,7000吨相当于2000万盒,这是中国奶粉业难以想象的特大质量事故。中国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问题?但是国外的这些产品事件在国内并没有得到炒作,老百姓仍然认为国外的比国内的好。”王景海难掩激动的情绪。
“国外最近爆发的二聚氰胺事件很说明问题。”马军喜向《中国经济和信息化》记者分析,“如果这事是在中国,对乳品行业又将是一场灾难性的打击,但是在新西兰,政府一句‘危害很小’,事态马上就平息了。这就是产业环境的差别。”
“国外的奶粉是最不安全的,无论微生物标准、营养成分含量还是生产工艺和设备,国外的都差很远。”刘昊说。
吴松航则建议,应当及时公布每个月对乳粉抽检的结果。“我们每个月都抽检,能不能做到每个月公布?哪怕是按月抽检按季度公布,也能起到向消费者传递信心的作用。当然前提还是从奶源、工艺、配方到标准与检测结果做到全透明,让消费者可以去参观。如果把前面所有的步骤都隐藏起来,只让消费者知道最后的检测结果,同样很难打动消费者。”吴说。
那些潜伏于行业内部的种种乱象与灰色地带,更是让忙着建设奶源、重塑形象的国产乳企疲惫不堪。
由于消费者盲目的崇洋行为,行业内催生了一批“投机型”企业。“在国外注册一个品牌,投资几百万元找个代工厂贴牌生产,就可以开张做乳粉了。他们可能一头牛都不需要养,一片奶源地都没有,只需要主打进口概念,就能马上打开市场。在中国市场环境中,成熟企业根本无法与这类身段灵活、进可攻退可守的皮包公司抗衡。”吴松航说。
据工业和信息化部提供的数据显示,国内列入行业统计的乳制品企业有649家,乳粉企业有120多家。这其中,中小规模的企业占到95%以上。这种环境导致大型企业在市场竞争上会非常难受。
“乳粉行业到了提高准入门槛的时候了,只有提高准入门槛,大企业才有时间、有精力加强奶源建设。任何一家企业出了问题都会危及整个国产奶粉行业,所以限制准入非常重要。”吴松航说。
陈福泉也表示:“现在国内有近700家乳粉企业,什么时候能像关闭小煤窑那样把设备落后、产能规模小、产品质量低的小企业关掉,把行业集中度提高一些?”陈的担忧不无道理,近700家企业良莠不齐,在目前一损俱损的形势下,任何一家企业出了问题,受连累的将是整个国内乳业,谁又敢保证下一个问题不会成为压垮国人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