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很多事情是民情比法律还要大,要不怎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很可怕。民愤并不等于对的啊,是不是?要尊重法律,尊重契约精神,要不民愤就不可捉摸了。
《中国慈善家》:如此说,慈善的大发展在某种程度上受制于民众对财富的态度。
王石:如果不弄清财富到底是谁的,公益活动就不可能健康发展。在美国,非常非常清楚,财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的就是我的,至于我怎么得来的,只要不违法,都要尊重。要不最后非法的也是合法的,最后就是掠夺。没有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他都不能做到很安心的自私。不利己,怎么利他呢?利他也是一种迫不得已。
中国应向美国学习的,除了创新还有责任
《中国慈善家》:作为企业家,你在参与公益事业,也在不停思考,这些年的参与和思考,你觉得企业家参与公益组织的管理,可以给公益组织带来哪些创新?
王石:最主要的是企业的一套组织原则、动员力量。从某种角度来讲,NGO除了非营利之外,还要求组织的动员效率、透明度、规范化,和企业都是一致的。在这方面,企业家理所应当承担这样的责任。如果企业家不发挥作用,NGO会走得非常缓慢。
企业家做NGO也有局限性,企业家做组织既有资金动员力量,也有媒体动员力量,筹款本身并不是很难。但是应该看到,做公益、做慈善,本身就是公共参与,不仅是出多少钱的问题,出多少钱都不能取代义工扮演的角色。即使企业家有钱,你捐再多的钱,跟把民众动员起来的力量和义工的力量,那是没有办法比的。
我们看李连杰办的壹基金,恰好企业家的局限性,李连杰发挥得淋漓尽致。第一,壹基金倡导人人公益、人人参与,本身就是一种小额捐赠的理念,和大企业家、知名企业家相比,走的完全是另外一条路。第二,既然是人人参与,很自然地引起80后、90后年轻人的积极响应。李连杰的壹基金是在阿拉善SEE创办三年之后才成立的,但显然,后者的知名度和公众动员的号召力远远大于前者。当然,连杰邀请企业家参与壹基金的透明度、规范治理方面,我们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中国慈善家》:阿拉善SEE生态协会在民主治理上建立了一套良好的机制,这应该是企业家的一个主要贡献吧?
王石:参加阿拉善协会是企业家自身民主自治建设的过程,而且我个人认为,这种建设本身的意义超过具体项目。当然,搞公益基金会要有项目支撑。阿拉善更多的影响是企业家如何约束、自律,如何进行民主自治建设。我们强调民主、公平,如果我们在自身的组织中都不能有一套民主的公平的程序,我们又是社会主流的资源控制者,那么如何要求这个国家、社会进行公平地建设?所以在这方面,妥协的概念非常重要。
《中国慈善家》:跟民主是相关的。
王石:对,民主本身就需要妥协。
《中国慈善家》:你多次强调加入阿拉善SEE生态协会之后,你学会了妥协。妥协的更大意义在哪里?
王石:在中国的公益活动中,妥协是非常重要的。所谓妥协,简单来讲,就是不要把你的意志强加给别人,不要认为你什么都是对的,要更多听别人怎么想、每个人怎么想,之后把每个人的想法融合到一起,让大家都能接受。中国人的生活中,这是非常缺少的,尤其是现在社会转型当中。
《中国慈善家》:在你看来,中国民营企业家专程去美国学习,不仅学习开拓创新的意念,更重要的是学习对社会责任的担当。在这方面,民营企业家与美国企业家相比,差距主要在哪里?
王石:我们所指的距离,一是方法论,再一个是观念。
方法论当然有差距,但主要的差距还在观念上。举个例子,我们现在认为要效率就得专制,民主就没有效率。在美国开会,我有语言障碍,一个专题发言需要用准备好的稿子去念。但是自由讨论,有时候跟都跟不上,肯定记不下来,要点都不知道说什么,你怎么谈观点?那不行,既然我邀请你参会,你一定要发言。这点我印象非常深刻。我们这边发言,同意不同意大家都赞成,要不就两边吵得一塌糊涂。他们不是。你参加会是因为你的身份,因为有你的价值存在,你讲什么不重要,但一定要说话,一定要表达。所以你会发现,在那儿开会两三天,未必有什么结果。因为首先他尊重你,没有什么大佬发言定调,没有。我觉得这种观点最起码是对人的尊重,对每一个人的尊重。现在中国非常欠缺这个。如果没有这个,即使有再好的方法论、再好的工具,也很难判断,方法论是建立在这个观念基础之上的。
我原以为民主的效率很低,后来发现别人已经很成功了。是有效率低的,但人家把每个人的主观能动性都发动起来,每个人都表达自己的观点,这些人就心甘情愿地去执行。而我们这边是,想得通得执行、想不通也得执行,我们都是带有强制性的。所以咱们学什么?我觉得更多来讲还是观念:每个人都有他的权利。
大变革时代即将到来
《中国慈善家》:在哈佛大学访学,除了知识上的学习,还受到哪些独特的训练?
王石:任志强说,王石去哈佛,是受教育不够。别人怎么看不重要,我非常接受他这个说法。我是受教育不够,我的英语都要从口语开始,难死了。我上的很多课都是本科生的课,不是博士、硕士生的课。但我听得津津有味,因为我没有受过这样的系统训练,我受的训练是工农兵,很多教育非常僵化、教条。我这两年在哈佛受到了基本的训练,非常受益。
所以任志强的话出于什么动机不重要,我非常接受那句话。我就是受教育不够。但是,受教育不够的仅仅是我吗?不断挑战自我、超越自我的人不多。不仅仅是受教育不够,西方的方法论和东方的方法论都是智慧,但是不一样。为什么现在关于中国的现代化,人们吵来吵去?他们在没有受西方训练的平台上,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争来争去始终在那打转。所以我为什么非常赞成方舟子,方舟子的诉求不重要,你喜欢不喜欢也不重要,但他跟你争论的方法论,是受过西方非常严格训练的。而国内很多完全就是不讲道理。但讲理对不讲理,总还得讲理,不能是文革式的、大字报式的。
《中国慈善家》:你在海外访学,主要研究内容是历史学。而你一直喜欢历史学,哪些历史学家的著作让你受益良多?
王石:历史学对我的影响有几个阶段。
第一是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是我刚到深圳时读的,到现在还记得。它告诉我,任何历史的发展都有一个过程,同时历史有相当的偶然性,不是必然性。有了这种认识,如何认识自己的民族、如何认识自己的国家,可以进一步提高自信。
第二是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参照罗马,对比中国现在发生的情况,你会惊讶地发现,虽然是2000年前的历史,却与现在有很多相似之处,而制度、民主、方法论上,我们还不如2000年前的罗马,我们现在的制度设计比他们还要落后,就更不要说和现在进行系统比较。认识到差距,反而坦然了,而不是灰心失望。
第三是到哈佛之后。我研究美国、日本,从传统到近现代,如何城市化,如何工业化,感觉中国还是很有希望。
《中国慈善家》:希望在哪里?
王石:中国现在急速地城市化、工业化,这种状况和美国100年前有着惊人的相似。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并不比美国当时做得更坏,不用垂头丧气。我们搞市场经济,搞经济增长,就会破坏环境。新英格兰地区急速工业化、城市化过程中,93%的水土流失,当时的环境破坏比我们还厉害。但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了世界第一个国家公园—黄石公园。我们不是比较他们和我们表现得一样坏,而是要参照借鉴他们的做法。参照借鉴的不是现在,而是100年前,借鉴他们怎么走过来的。
日本是第一个完成工业化和现代化的非西方国家,它是怎么完成的?这就是为什么我研究江户时代的原因。在明治维新之前,他们的社会是什么状况?你深入进去会发现,它已经做好准备了。这你得服气它。不是说殖民性、侵略性,打了两次战争把中国打败了,占了赔款,我们衰落了。不是这样的逻辑。江户时代的国民扫盲运动、国民教育已是全世界最好,甚至高过德国、英国和荷兰。而我们到1949年,不要说1860年代,差不多过去80年之后,我们的文盲率还在80%左右。而日本在江户时代就已结束了,男子扫盲运动后文盲率50%,女子扫盲运动后文盲率25%.也就是说,日本女子的扫盲远远超过中国男子的扫盲。这就是农业文明时代的日本工业化在全世界最高的原因。
而中国到1970年代末改革开放时,城市化率低于1949年,整个倒退了。你会发现,现在这次城市化过程中,中国已经没有退路,不可能再走过去的道路,城市化道路必须走下去。从这个角度看,中国是非常有希望的,不用担心任何回头路,因为没有回头路可走。如果你说明明是在走回头路,那我告诉你,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是大变革时代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