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D解读周克华
应该毫不犹豫地将周克华列为“嗜血屠夫”。
一个穷凶极恶的劫财者,专挑弱势平民下手,猛、准、狠,一枪爆头,扬长而去——见过冷血的,没见过这等冷血;见过凶残的,没见过这等凶残;见过人性灭绝的,没见过这等人性灭绝!
盗亦有道。贼亦有诫。即使退一万步,退到盗贼的角度审视,周克华乃盗贼所不屑。
不杀降;不杀孕;不杀孺;不杀重病;不杀耄耋——无论加勒比,抑或西西里的盗贼,据说都有“职业底线”,是谓“恻隐之心”,但是周克华没有。作为一种罕见的嗜血嗜腥生物,他已超出公众的认知能力之外。
为嗜血而嗜血,一轮一轮的劫财,只是刺激他一轮一轮地嗜血;为杀人而杀人,为分享杀人炫技,居然邀请女友现场观战……
究竟是什么土壤,培养了如此腥膻的杀手?究竟是什么环境,催生了一颗如此阴鸷的心?近代家族史找不出周克华的嗜杀基因。中小学教育也没有周克华的受虐记载。家庭、邻居、同学、工友——并没有明显刺激他成魔成妖的动因。
是的,他曾因枪案而有牢狱记录,但就连他本人都不认为是冤案,难不成他觉得他是应该天然地非法拥有枪支?是一种变态?还是人格障碍?
周克华成魔的未解之谜太多。
然而人类所有的行为都是可以定性量化的。为深度解读周克华的嗜血成因,为尽可能破译周克华的心魔密码,《新民周刊》记者多方寻访社会心理学家、犯罪心理学家、刑侦技术专家、犯罪与刑事政策研究专家,奋力进入周克华的3D内心——为社会、为未来避免类似的悲剧重演。(主笔 胡展奋)
五大未解之谜
“走错了。”——这是悍匪周克华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他的遗留物包括一副墨镜、两张电影票、两把手枪、三个弹夹、62发子弹、1万多元现金,还有五大谜团。
清晨的枪声不代表苏湘渝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的终结。
8月14日6点50分,悍匪周克华在重庆沙坪坝区童家桥莴笋沟一个巷道内被警方击毙,他的遗留物包括一副墨镜、两张电影票、两把手枪、三个弹夹、62发子弹、1万多元现金,还有围绕他的一堆待解之谜。
为何去缅甸?在缅甸有怎样的经历?
8月14日之前,人们对周克华的信息几乎是一无所知,此前4天,也就是重庆“8.10”持枪抢劫杀人案发生后,人们才首次获悉那个8年来在苏湘渝三地持续作案10起、枪杀10人的恶魔名叫“周克华”,他清晰而又阴冷的正面照也首次出现在公安部的A级通缉令中。
残忍的作案手段、精湛的枪法、惊人的反侦查能力,尤其长达8年之久的身份之谜,让人们对周克华充满了恐惧与好奇,也由此衍生出了诸多的揣测。
因为信息甚少,围绕周克华的传闻有着太多的传奇色彩,在他被击毙后,警方陆续公布了这8年来警匪博弈的部分细节。我们只能通过对这些细节的解读以及亲友乡邻的描述,依稀拼凑出一个碎片化的周克华。
现有信息表明,他的人生虽充满失意,但并无传奇,似乎也不是一个从小就劣迹斑斑的人。
周克华人生重大的转折出现在2004年,从缅甸当雇佣军回来后,他彻彻底底变成了魔。
何以从人变魔?在缅甸有着怎样的经历?
周克华被击毙后,网络上出现了一些质疑,认为他并未死,被击毙的其实是一名便衣警察。谣言甚嚣尘上时,重庆警方终于在8月19日作出了回应,表示沙坪坝区公安分局正组织民警深入调查、搜查周克华曾经的藏身之地,网络上的质疑纯属误解与造谣,“悍匪周克华已被击毙”毫无疑问。
尽管周克华被击毙后不到两个小时,消息已经传遍全国,人们紧绷8年的弦终于得以放松,但驻守在沙坪坝区井口镇二塘村周克华家的民警以及周家的邻居们出于对周克华68岁老母亲陈世珍的怜悯,并未将这个消息告诉老人。
由于老人已经被当地政府保护起来,已经很难查证老人最初是从何渠道得知周克华被击毙的消息的。一种说法是,为解开周克华身上的谜团,媒体记者拥至周家,确有媒体报道,面对镜头,老人始终用蒲扇遮挡面部,“得知周克华死讯时,她足怔了20秒钟,握扇子的手微微抖了几下”。
媒体的这段叙述似乎透露出是媒体记者先将消息告知了老人,由此也引发了人们对媒体做法突破职业伦理的普遍质疑。不争的事实是,媒体此后收敛,不再打扰这位可怜的母亲。
有知情人透露,陈世珍通过电视确认儿子被击毙后,情绪低落,偷偷抹泪,但并没有放声痛哭。她自责:“你是解脱了,可害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家庭。小时太惯你,打工干什么也不说,我不管你做什么,我是管不了,你自己要管住啊!”
15日,老人提出希望看看儿子,重庆警方回应在适当的时候会送她去给周克华收尸。陈世珍曾感慨:“我养他养到这么大,为什么要这样。”
周克华犯下滔天罪行,对母亲是一个致命打击,陈世珍不明白儿子为何变得这般狰狞,事实上,她对儿子这些年来的社会活动知之甚少。
周克华有着怎样的成长经历,是人们首先想要得到解答的问题。周克华的家在二塘村的最高处,偏居一隅,这是一个在村民眼里有些古怪的家庭,原因是这家人从不与人交往,似乎不通人情世故。
周克华祖辈并非二塘人,上世纪60年代,父亲周正喜据说是因生活作风问题被下放二塘村,担任了生产队的会计和记分员。周正喜遇上了当时因夫妻关系不和刚刚离异的陈世珍,后者已经育有两个孩子,两个人没有办酒席就草草地把婚结了,这在农村的风俗中显得很是怪异,村民们的一种解释是因为两个人当时实在太穷。
1970年2月6日,农历正月初一,周克华出生了,因为穷,周正喜夫妇婚后吵架成为家常便饭。周家在村里没有族亲,连村邻的红白喜事都从不参加,夫妻俩闭门不出,连两米外的邻居家,陈世珍也8年不走动。
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周克华从小也不爱到村民家中玩耍。与周克华同年出生的陈启红算是他儿时最好的玩伴了,两个人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去村里小河游泳。周克华的游泳技术很好,在水里一口气能憋很久,时常还与陈启红一起抓河里的螃蟹,他们的吃法有些生猛——生吃。在陈启红看来,周克华的野外生存能力与这段经历大有关联。
与父母一样,周克华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放学回家后喜欢独自一人看书,时常到镇上的书店租书,最痴迷的是武侠小说与侦探小说,且对枪支很感兴趣。有村民透露,周克华还曾练过武术,但最终放弃。
不过在村民们眼里,这个乳名“华儿”的孩子除了不懂礼貌,从不与人主动打招呼外,还算是一个比较老实的孩子。
1985年,周克华中学毕业没有考上高中,在家闲置一年,后与父亲到嘉陵江“上河沙”,一天能赚20多元。多年来,周克华不抽烟、不喝酒,且始终保持着特殊的生活习惯——常年洗冷水澡、裸睡,从不穿内裤,夏季只穿一条外裤,冬季加一条棉毛裤。有亲友说,周克华的生活十分简朴,喜欢蹲着吃饭。
1986年3月,周克华的履历上有了第一次污点,因为调戏妇女,他被治安拘留14天,但对一个当时只17岁的青春期少年而言,这样不检点的行为其实也有可以理解之处,顶多是一个不羁的少年,算不得“恶少”。
“上河沙”的活,周克华一干就是4年。1991年9月,22岁的周克华厌倦了“上河沙”的工作,他在井口镇半边街蒋云波的家里盗窃现金120元、粮票100余斤、双管猎枪一支。
痴迷枪支的周克华就这样有了第一把枪,村民回忆,当时他就已经对枪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经常抚摸。
周克华还曾想当兵,但体检未过关。1993年3月,周克华带着这支猎枪到了武汉。在江岸盘查时,枪被发现,但他拒绝上缴,往地上开了一枪后逃跑,之后被警方抓获,为此周克华因暴力妨碍公务被判在汉南劳教所劳教两年。直至1995年2月20日,周克华因劳教期间表现较好,提前一个月释放。
这之后的周克华到重庆火车东站集装箱公司当搬运工兼叉车司机。人们依然叫他“华儿”,他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也是老实憨厚,公司有食堂,但吃饭的时候,工友们围在一桌,偏他拿着一个大碗盛上饭菜蹲在一角。
曾经的同事们对他印象深刻的还有他惊人的心理素质,工友们喜欢玩“炸金花”,有一次周克华拿了三个“A”,另一个同事拿了三个“8”,后者以为自己赢定了不断下注,几轮后,周克华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不想你输太多,我3个A,开牌吧!”在场的十多位同事对他的这种淡定傻了眼。
1996年,周克华结识了小名“二妹”的徐蓉(化名),并结婚,但与父母当年一样,他们也没有举办酒席,村民们还是事后与其父母交谈中无意中才得知,为此徐蓉的亲友们也很是不能理解。
对这段婚事,徐蓉的家人起初并不同意,据徐蓉的父亲介绍,两个人婚后就与岳父家鲜有往来。婚后第二年,周克华独自跑到云南边境,购买了一支五四式手枪,结果被抓,徐蓉缴纳罚款后,他才得以释放。
徐蓉如今正在接受重庆警方的调查,我们暂且不知周克华当年为何跑到云南购买枪支,是纯粹出于个人爱好,还是别有目的。
周克华夫妇婚后搬到镇上生活,并做起中巴车载客生意,周克华开车,徐蓉卖票,其间生下一子。但2001年底,他们遭遇了一场车祸,徐蓉的亲戚王建国透露,徐蓉与几名乘客受伤,面对巨额的医疗费、赔偿金,周克华2002年春节主动提出与徐蓉离婚,徐蓉没有答应。之后,周克华离家出走。
徐蓉租住在王建国家,一直至今。而周克华出现的次数逐年减少,甚至一年难得见一面。徐蓉与邻居拉家常时也曾说:“丈夫是在远处打工。”
周克华去了哪里?他与妻子分手前曾郑重其事地表示,“枪比命重要。”而来自长沙警方的消息是,周克华2004年前曾在缅甸当过雇佣军。在那里他锻炼了自己使用枪械、丛林作战的能力,而且还获得他求之不得的手枪与弹药。
为何去缅甸?在缅甸又有着怎样的经历?这一切由于周克华的死已经很难解开。
为何袭击哨兵?被抢步枪藏在何处?
2004年4月22日,从缅甸携枪回重庆的周克华扣响了系列持枪抢劫案的第一枪。当日中午12点,他从身后接近,用枪抵住刚从江北区红旗河沟工商银行取完钱的某公司出纳赵峥的太阳穴。初次杀人的周克华表现惊人地冷静,且将这种冷酷保持到8年后与追踪他的民警狭路相逢时,举枪就射。
赵峥枪响过后当场惨死,陪同取款的会计周光容正在打电话,周克华举枪就射,子弹打穿手机,从周光容的腮帮穿过。周光容站起来后捂着嘴不断哀号,一路滴血奔逃。首次作案,周克华抢得现金7万元,他的目标显然是冲钱而去,但因何为钱作案却不得而知。
周克华被击毙后,警方透露了另一起鲜为人知的案例。当年12月31日,周克华戴着头盔在渝州路工商银行石桥铺支行持枪抢劫了一个票款箱,这起案件因为涉案金额只有500元,且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未曾引起社会关注。
2005年5月16日,周克华在重庆市沙坪坝区第三次作案。他一路尾随一对刚从银行取款出来的夫妇,在汉渝路一家牛肉馆前拔枪射击,导致这对夫妇当场丧命。当时的目击者罗先生回忆,一名路人只不过看了一下,就挨了周克华一枪,身负重伤。
这一次,周克华抢走了17万元。一年内三次作案,周克华并未给警方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有着相当水准的反侦查能力,作案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且速度极快,一般都在几十秒内完成。
这之后,就在重庆警方展开艰苦卓绝的侦破工作时,周克华却失踪了,这一沉寂便是4年。
周克华到哪里去了?2005年10月16日下午6点50分,周克华携带枪支、弹药出现在云南宣威火车站候车室,他手持当日K168次宣威至重庆的车票准备乘车,被执勤人员从右腰部查获了用绿色枪套装着的五四式手枪一支、子弹6发。
2006年2月21日,昆明铁路运输法院开庭审理,以非法运输枪支罪,判处周克华有期徒刑三年,当年的判决书提及“考虑到周克华认罪态度好,故酌情从轻处罚”。
宣判后,周克华没有上诉,他被投入云南省内的监狱服刑。据当年的狱友透露,周克华服刑期间看上去不声不响,其实毫无悔意,曾对狱友表示,家里还有一支枪,出狱后会去缅甸再购枪。
周克华的刑期至2008年10月15日结束,出狱后,他是否再去过缅甸不得而知,但其所持有的枪支事后查明变为两支。
周克华回到了重庆,半年后他再次作案,在其所作的10次案件中,这一次尤为大胆,让人不解。
他将目标对准了部队哨兵。2009年3月19日晚上7点42分,周克华身穿浅色风衣、头戴黑色线帽突然袭击了成都军区驻渝部队某营房哨兵,将其打死,抢走81-1自动步枪一支。得手后,周克华徒步穿过石桥铺社区,到达300米外乘一辆出租车逃逸。
这起案件因为针对目标的特殊性当时引发了国内外的高度关注,《新民周刊》记者也曾前往采访,被袭哨所位于重庆市闹市区,作案分子得手后从容离去,令目击者惊讶不已。
当时坊间即有怀疑犯罪分子有服役经历,不过并没有与4年前重庆发生的三起持枪抢劫案联想到一起。
周克华此番被击毙后,警方从他身上搜出了两把手枪,通过弹壳与弹痕分析,确认其中一把仿五四式手枪系苏湘渝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作案用枪,而枪杀驻军哨兵的则是另一把9毫米手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