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其实,这句话适用于任何关于人们彼此之间对同一事物的不同看法。所以,一千人心里也应该有一千个王守仁。
喜欢王守仁是中学看武侠小说受到的影响,当时不知道这个人是伟大的“心学”始祖,只知道他创建了全真教。在金庸的小说里,他就是负了小龙女师祖的那个老道。小说是虚构的,但是对这个老道的生平却好奇起来,看来看去,竟然发现,他是一个学术流派的创始人,并且阅读了其主要观点之后,发现自己原来很喜欢。
在国内的哲学体系中,见学派划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唯物主义,一个是唯心主义,实际上,这二者之间并无清晰的界限,所谓唯心主义一直受到批判,并且用“白马非马论”来说明唯心主义的荒谬。但,其实你想想,白马不是马也没什么错,因为此马非彼马,即,白马非马的“马”不是具有特指意义的马而是具有普遍意义的马,白马当然就不是马了,因为白马是白马是马中的一种而非全部。
可是这样解释,要是去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坚定拥护者辩论一定会被说成是诡辩。
我在想,精神,即所谓唯心的心也并非是虚无的,应该是物质才对,马哲说人的意识不是物质,这是错误的,现代科学已经证明意识也是物质的,是一种微电波,通过捕捉意识的微电波然后传输给机器,机器就可以完成发射生成意识的人的意识所想要完成的事情,可见,知识的进化也是不断的否定和再发现再更新的过程。
那么,就不得不承认,王守仁的高明和前瞻,他可是明朝人。
现在很少和人聊天,原因如下:
1.没有共同的话题。
2.找到共同话题就辩论,最终不欢而散,所以不如不说。
从前年到今年,听到一句话重复次数最多,多过很多有意义的话,这句话就是: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这让我常常自省。
自省则需要回忆语境,第一次是一个地市官僚,在茶室随意聊天说到对环保的看法,我说了自己的一些观点,而后,他问我,你和别人说过吗?我说,没有,就是平时想到的,今天第一次说。他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即: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
再有一次是关于两三个社会公共事件,写了观点在博客上,有人看到,留言说: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
然后就是今年一次商店购物,发现商场收银贪污返点,我抽丝剥茧的将她的小聪明和小伎俩揭露的毫无秘密可言,结果同行的人告诉我,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并说,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善良。
重不重要倒没有刺激我的神经,不善良可是刺激到我的神经了,我问,我怎么不善良了。他分析说,你要是投诉了,就毁了这个小姑娘,你看她最多20岁,现在找工作这么难,这种名声传出去以后她怎么在这个领域混?你投诉就等于害了她一生……
我反驳,她现在这么年轻就已经开始贪污,如果不制止已经有了机会会有更大的贪污,而且这次仅仅是给我造成600点的损失,但是积少成多,一个人是600点,促销期间一天不要多,只要5个人就是3000点,3000点就是3000人民币,这种人不根治就是协同犯罪……
我又得到一句话,这次搅拌着恶狠狠的语气: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一个人即使再怎么孤僻,也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你的生活不可能和这个社会脱离,何况,谁也不是神或者圣人,也有各种物质的欲望。
但是,很多时候,仍然发现,自己是个另类,和别人聊天的话题越来越格格不入。一次,和一个一直以为很睿智的男性谈到这个问题:他十分聪明地告诉我:当一个人和你有距离的时候,可能不是你的问题,当你周围的人都和你有距离的时候,那就一定不是大家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了,你应该想想自己哪里不够随和或者做事不当。
于是,我开始长期的自省,这有点像王守仁看了朱熹的格物论之后去格物的那种苦闷……
漫长的一年以后我在一个论坛上看到有人问和我同样的问题,大部分人回答的都和那睿智的男性一个意思,唯一有一个截然相反的回复令我茅塞顿开:他说,你们都是胡说八道,凭什么说就是LZ的错误?日本鬼子20人轮奸一个中国女性,你们能说,这个是这个女性的问题而不是那20个混蛋的错吗?
事实确实是:我们总是认为自己应该从众,一旦被孤立,就以为自己错了,而实际上,被孤立的人未必有错,恰恰是那些因为各种理由孤立别人的人,才是有错误的人。法不责众,不意味着众就是对的。
像那个火车的寓言:在铁路中转站,有两群孩子在玩耍,一个孩子在一侧,一群孩子在另外一侧,这时候火车进站了,扳道岔的工人发现孩子已经来不及通知他们离开,他只能选择扳到那边,一个孩子所在的地方是安全的,而一群孩子所在的则是火车正常要经过的,怎么办,如果你选,你会怎么选呢?是牺牲一个孩子救多数孩子,还是牺牲多数孩子维护正确?
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牺牲那唯一没有犯错误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有站错地方,但是他却要被牺牲,因为,他是一个人。
这就是现实。
而且这个孩子也认为,我没有错误,你就不能牺牲我——他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但偏偏牺牲了他也就牺牲了。
生活中与很多自相矛盾的时刻,也有很多悖论让你无法选择无从选择。
看过王守仁的一些理论点却能令你有开解的轻松。
例如他说:“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人一定要谦虚,谦虚是善良的表现和基础,而傲慢则是各种恶综合的第一,这个恶并非指自己的恶,还有因为傲慢导致别人对你的反击,这种反击也是一种恶,而这种恶的承受人确实释放傲慢的人,所以傲慢是众恶之魁。
在王守仁看来,心是无所不包的。物、事、理、义、善,学等都不在“吾心”之外,亦即是“心即理”。但他又认为,“良知”是心之本体,是人人生而俱来的。他又强调“良知”是外在的社会伦理道德与内在的个体心理欲求的统一(“天理之在人心”),是与天地万物同体的。
这有点类似宗教中的教义,即每个人都有灵性——精神的追求——灵魂的需要,这个需要是善良的,但是因为肉体的欲念导致灵性难以释放和抒发,而宗教的功能则是提醒人本性中的灵性觉醒,而觉醒了灵性的人,被称作是有神住进其身体中的,有精神追求和善良的人。
“良知”(灵明)使“我”与万物(包括社会)无间隔地一气流通,互不内外远近地融为一体。“个个心中有仲尼”、“淳德凝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于天地之间,视听八远之外”,所以“致良知”突破了朱熹“天理”绝对性,肯定人欲合理性。他也是认为,良知是需要外在的启迪才能充盈内在和与阴阳,调于四时的。
可见“良知”释心,“致良知”则是为圣的内在可能性。同时“致良知”是如何为圣的过程,变本然的知为主体自觉的过程,也就是他所说的“知行合一”。“致良知”的过程其实就是宗教中所说的:开启灵性的过程。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合一是一个主体的道德活动从内在到付诸实践的过程。简言之,道德意念的动机世界与道德实践的现实世界,应是一个和谐完整统一的世界。当统一了,人才能感受到快乐,对于一些外在的刺激也就不再敏感,因为更为宽容和包容了。
而“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则是指出,从心而来——从内在启迪灵性所遭遇的障碍不是外在的苦难而是人本身自己对物质的欲念的难以割舍。也就是说:人最难战胜的其实是自己。
当别人说你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的时候大概应该是如下几重意思:
1.你管得太宽了。
2.你对人太不宽容了,这是世俗习惯,不对你也应该遵守,你不遵守即是挑战,这种挑战是对全部有既定世俗观念的人,当然也包括认同这种观念的她本人。
3.你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和地位,即,你在一个低微的地位却去评价不该你这个地位的人评价的事情,显见得你对自己定位不清晰。
4.你想到了,我没想到,我从没觉得你比我强,但你却想到了我没想到的事情,于是我说:你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其潜在语则是: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就是想到了,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么,王守仁怎么说呢?是不是可以化解这种块垒的沉重?
王守仁说: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大于掩人之善,恶莫深於袭下之能,辱莫重於忘己之耻,四者备而祸全……夫学贵得之於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其出于孔子者乎?
殃、罪、恶、辱皆出于心中之私,这四样都不能禁绝的人必定遭受灾难,所以,人应该杜绝殃、罪、恶、辱发生在自己身上,即从心中将之剔除干净,保持心灵的纯净,如上文所言:“淳德凝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于天地之间,视听八远之外”达到“个个心中有仲尼”从而击败心内之贼成为圣者。
“夫学贵得之於心。求之於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虽其言出於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其出於孔子者乎?”则是告诉我们即便是完全依照圣人的准则去生活,也不能说自己就是圣人,应该谦虚谨慎,不要炫耀自己,总是认为自己很了不得,就是告诉我们“不要把自己当回事。”
那么,“别以为自己很重要”和“别把自己当回事”之间是什么区别和界限呢?
浏览王守仁的学术思想,固然并称谦虚杜绝傲慢,但他对于国家大事、纲纪法制的见解十分积极和主动,比如他认为:明“赏罚”以提高统治效力,行德治礼教以预防“犯罪”。
他认为:赏罚乃“国之大典”,法令不明,赏罚不信,即使有百万的兵力,也没用处。
他还主张“赏不逾时,罚不后事”,认为过时的奖赏,等于没有奖赏,过时的惩罚,等于没有惩罚,都起不到劝善惩恶的作用。
主张要提高统治效率,以“破山中贼”。行德治教化以缓和阶级矛盾。他说:“民穷必有盗贼”,认为老百姓已经贫困不堪,还要没有休止地征敛,就等于驱使他们去作盗贼。因而“罢冗员之俸,损不急之赏,止无名之征,节用省费”,“赈济”、“免租”,使“不致转徙自弃而为盗”。
他主张“建立学校,以移易风俗”求得久安长治。
但是软的政策也是有限度的,“果有顽梗强横,不服政化者”,就一定“即行擒拿,治以军法,毋容纵盗,益长刁顽”。
可见,王守仁固然谦虚和不把“自己当回事”却也没有怠慢主张。至于别人是不是认为他重要,他并不在乎,关键是他重要不重要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自己的主张和观点得到实施,并因此造福于社会,这就已经足够了。
个人的评价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以为圣者,在纯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难凡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则亦可为圣人。”
并且他强调:“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唯有“心即理也”。即,我心之外没有道理,我么有障碍,也没有什么可以影响我的东西,因为,心中存者理,即前文所说的“良知”,宗教中所言的“灵性”,俗世所说的“良心”、“公正”、“天道”、“光明”。
有了这些,外在的干扰又算得上什么呢?伟大的王守仁,他的智慧才是大智慧。假如我们生在同一个时代,我想我会爱上他。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逝,恨不生同时,日日同携手。
人生中遗憾事十之八九,相差几百年的倾慕中间阻隔着太厚重的风霜和尘埃,这是比现世中从平地登上喜马拉雅的距离还要遥远的艰难,这种不可逾越的距离比所有难以开解无法宣泄的悲凉还要悲凉一百倍。
此刻,夜深人静,黎明尚远,我独坐握书,默读他的智慧箴言,感受他苦毒之地的困顿和长久窒压的顿悟,感受他我心不动,随机而动的静谧,感受他对人生的收与放……
而心底发散的寒冷犹如无法遏制的深海泛起潮水翻滚喷涌而出,冰彻的海水没过头顶,淹没我所在的房间每个缝隙和角落,在这极度的悲凉中感受着宛如极地隆冬的刻骨深寒,牙关瑟瑟颤抖,哀伤犹如嚣张跋扈的水母,遍地纵横,模糊我极目处的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