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在上海呆了几天，在酒店的中文报纸上看到有关方舟子指控唐骏学历造假、谎报专利的报道，大为震惊。方舟子我早就认识，在学术打假领域成果卓著，名声斐然。唐骏是有名的打工皇帝，从微软到盛大再到新华都，每一次跳槽都十分张扬，被称为是职业经理人的榜样。第一天的报道出来后，我就等第二天的进展，想看看唐骏会如何回复这项指控。但是跟踪了几天，不是唐骏拒绝接见记者就是答应了记者却不出席采访（No Show），总之，一直看不到他的回应。没想到那天在回美国的飞机上提供的中文报纸上，才算看到了唐骏的正面答复。可是不看不要紧，一看才真的把我吓了一跳。唐骏说：“你骗一个人没问题，如果所有人都被你欺骗到了，就是一种能力，就是成功的标志。”
这句话的惊人之处有几个。首先，唐骏承认了自己骗人，也就是说他曾经在自己写的《我的成功可以复制》一书中声称自己是加州理工大学博士一事并不真实。其次，他非但不认为欺骗之事有关诚信，反而认为欺骗也是一种能力的表现。再次，他认为自己欺骗了所有的人，因此能力很强，非常成功。可是如果真的顺着唐骏自己的逻辑去推断，会发现其实他的能力也有限，因为他似乎并未能骗到所有的人，起码未能骗过方舟子。
其实说到欺骗的能力高低，确实有心理学研究的论证。有一个实验是在加拿大一所大学的实验室里做的。研究者先让一些10岁左右的小孩品尝一种实验者自己配制的饮料，该饮料味道极差，因此小孩在喝了之后都大吐舌头。当实验者询问孩子饮料的味道时，孩子们个个都说难喝极了。可是实验者告诉孩子，等一下有一位阿姨会进来，如果她来问你饮料的味道如何，你不要告诉她饮料的真实味道，而是要跟她说饮料实如何如何的美味好喝。实验者说完就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果然从门外进来一位女士，她看见孩子在房间里，桌上还放着一只装有饮料的杯子，就问：“这个饮料好喝吗？”小孩就说：“味道好极了，是我喝过的饮料中最好喝的一种。”
这个实验的整个过程都被摄像机录下来了。实验者发现不同的孩子会用不同的词汇来描述饮料的好喝程度，说话时也带着不同的表情。我们知道，在实验的情况下，所有的孩子其实都在撒谎，可是谁的撒谎能力更强一些，能够不被别人觉察出来呢？心理学家于是招聘了一组大学生，让他们来观看录像，但是在放映录像的时候去掉了声音。这些大学生的任务就是通过对孩子肢体语言的观察来判断每个孩子，指出究竟谁在撒谎，而谁又在讲真话。结果发现，有两个孩子是大家一致公认没有撒谎的，其中一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仔细观看，可以发现那个“没撒谎”的女孩在讲话时始终面带微笑，有时头稍稍往后仰，但笑容天真烂漫，一直没有消除。相反，那个男孩的表情则相当严肃，丝毫不露笑容，而是两眼直视实验者的眼睛，用非常认真严肃地表情表达饮料的可口程度。很显然，就是在孩童中间，已经有撒谎能力的高低之分。那么到成人阶段，结果又如何呢？
心理学家继续研究。这次他们招聘了大学生来参加实验，但实验的步骤完全相同。有趣的是，大学生在形容饮料的好喝程度时所用的形容词比小学生要丰富多了，肢体语言也更复杂一些。与上个实验一样，心理学家也把录像中的声音去掉，然后让另外一组从未参加过实验的大学生来对录像中学生的表情动作进行仔细观察，记录下有任何撒谎嫌疑的蛛丝马迹，并且对该学生究竟有无撒谎进行判断。所有的录像都看完、评价都做完之后，心理学家发现与前一个实验不同，对成人而言，任何面露微笑的表情都会被判断成有撒谎的嫌疑。但是，他们确实发现有一类人是大家都公认没有撒谎的人。这类人的脸部表情非常中性，甚至可以说面无表情，被称为“扑克脸”。他/她直视询问者的眼睛，不露声色，大声陈述他/她对饮料的感觉。
接下来的实验更精彩。在每个大学生单独面对录像机形容完这杯饮料如何沁人心脾之后，实验者随机选择五位实验参与者，让他们组成一个小组去另外一个房间共同完成一个任务。这个任务是一个“荒野生存”游戏，假设他们五个人不幸降落到一个冰天雪地的孤岛上，没有火，没有水，怎样才能生存下来。任务下达之后，实验者就离开了房间，由五名小组成员自由讨论，最后制定出生存方案。实验者坐在中央控制室，透过单向玻璃观看整个讨论过程，与此同时录像机也一起运转。一般观察到的情况是：每个小组总有一两个成员头脑灵活而且乐于发言，他们一般都是第一个提出设想或解决方案的人。有他们带头之后，其他成员也开始慢慢地参与进来，然后讨论越来越热烈。有趣的是，一般那个“扑克脸”的被试通常都不是那个最先说话的人，他们常常在讨论进入气氛之后，做相对来说有“总结性”意味的发言。比如，“刚才小王说我们要先想办法钻冰取火，小李说应该先凿冰取水，我觉得我们应该这样：第一……第二……”这样说着说着，所有的组员开始都把目光投向他，希望他能够帮大家拿主意了。于是，他就脱颖而出变成了这个小组的“自然领袖”。
在同样的实验做了一组又一组之后，心理学家发现了非常有规律性的现象，那就是，那个撒谎能力特别强的实验被试（即“扑克脸”），往往就是后来小组在玩“荒野生存”游戏中出现的那个自然领袖，而且这样的发现在每一次用男性做被试时都被重复验证。然而，在用女性做实验被试时，结果就不那么一致。诚然，女性中也有撒谎能力强的人，但是对于女性来说，撒谎能力与是否成为自然领袖之间并没有完全一对一的关系。至于为什么在这个现象上男女有别，心理学家至今尚未找到令人满意的解释。
这个实验在多大程度上印证唐骏所说的撒谎能力，读者可以见仁见智。然而，谎言撒得再天衣无缝、撒谎时再脸不变色心不跳，也无法改变谎言的实质：只要是谎言，就一定会有被戳穿的一天。更重要的是，撒谎行为本身事关诚信，与能力完全无关，与成功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