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余姚南站,一位跑陆埠方向的中巴方姓司机说,他从余姚出发,到陆埠镇本来只要20分钟,早上足足开了三个小时,之后这条线路就停了,再接着余姚去往梁弄、大岚、鹿亭乡等各个乡镇的61条城乡公交全线停运。
一位在陆埠的同学告诉我,镇上几条老街积水严重,她爸上午10点出门想去把住在上街的爷爷接过来,开着皮卡车去,没能成功,水已经没过成人的脖子。她爷爷只好关闭门窗在家中坐等,一直到下午3点,冲锋舟才将老人救出。
我找不到出租车愿意去,只好折回。
下午4点,我们村子水位更上一层,邻居们张望一眼外面,看看水到了第几个台阶,然后给远方的亲人报个平安。
下午5点,涨潮越来越明显,姚江水仍在不断倒灌,我家的一楼也进水了。
我妈开始给租住在我家的租客们打电话,那些小平房里都快淹到床沿,也有人跑来,说自己家里不能睡了,能不能到楼上过一夜。
有些人不在家,我爸开始拿着手电筒,挨家挨户去收拾,床上的被子也保不住了,等过了这阵,我爸担心租房子的人都会离开,损失惨重。
村里有个小伙伴把车放在很高的马路牙子上,同样被灌,我原本以为安全的车库也进水了,只好用千斤顶把四个轮子升起,用木块一一垫高。
昨晚9点,我家还是停电,爷爷奶奶已经睡下,爸妈举着手电,还在忙里忙外。我用iPad写好稿子,?水出门找无线网,发稿回报社,最深处水没过肚皮。网吧都关门了,多亏找到一个夜宵摊装了无线网,所以,才有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文字。
10月8日
被洪水围困的第二天,我仍在余姚城郊的这个小村庄――二高村。
爷爷93岁,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记忆里,这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灾情。
对于未经水灾考验的余姚人来说,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姚江水位达5.33米,最高水位创下64年以来最高数值。而我家离姚江只有两三百米。
前天,我家从3口人变成7口人,停电让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早早睡下,在我家借宿的两个租客躺在客厅的长椅上,他们自己的床已浮在水面上,散了架。
听着窗外时大时小的雨声,我一直到零点后才睡,看了一眼微博,得知余姚几个大水库陆续泄洪,离我家最近的梁辉水库在夜里11点开始放水。水利局通知说,“姚江两岸的市民敬请谅解”。
我妈一夜没睡,隔几个小时,就举着手电看看屋里屋外的渗水情况,眼看水位沿着1楼楼梯一级一级往上升。
昨天早上6点起床,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看水位,完了,车里全进水了,尽管我们已经把车开进车库,用千斤顶将车抬高。
我妈用高压锅简单煮了一点粥当早饭,配菜是剩下的半碗梅干菜。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安慰大家说,吃的还有,有鱼有肉。听起来不错,其实就够7个人吃几顿而已,米只剩下小半袋,租客抢回来的一袋米已经湿了,爷爷担心这水没几天时间退不下去,饭桌上说,反正也没什么体力活动,他带头一天吃两顿。
天亮了一些,我看到邻居们都站在自家阳台上望水叹息,我家北面一户人家的孩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他家地势更低,停在院子里的汽车全被淹了。他爸在楼上伸展筋骨后,赤膊下了水,才出家门,水就到了他胸口,他老婆抛了一个脸盆出来,漂浮在水面上,男人推着它一步一步往前挪,想去小卖部买点泡面。
小卖部早就被淹没了,店主原本想趁着白天转移一点物资,可惜举步维艰,最后决定向村民抛售。都是受灾的乡里乡亲,店主也不坐地起价。我看一眼厨房,家里剩下几包泡面,就没去。
上午我站在自家楼顶,看邻居们各种稀奇古怪的招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拆了自家门板绑上一些泡沫做船,有人用的是轮胎,还有人从家里翻出所有塑料空瓶,塞进一个大麻袋,人坐在上面也能浮起来。
我爸也开始想办法,就地取材,他从杂物间里找到两只空的柴油桶,拧上瓶盖浮力相当好,我们又去找了一块2米长、半米宽的木板,把两个柴油桶用铁丝捆扎在上面。折腾了几次,在木板中间固定了一把小竹椅,组装好,勉强能出行。
我爸驾驶着它试图出去,出门10米就遇到还在汹涌漫进来的姚江水,逆水行舟,他只好退了回来。他解释,“外面那个转弯有漩涡,跟三江口一样了!”
中午煮了饭,我妈尽可能地把前几天吃剩下的冷菜全部废物利用,再热了热,全家又熬过了一顿。
吃完饭,我企图把车子用千斤顶再抬高一些,但以失败告终。我走到房间找了保险单,仔细看了看保险条款,想知道能不能赔到钱,这车我买了3个月,被水淹的前一天我才到4S店做了简单的保养。
我家后院那些出租屋已经面目全非,昨夜,我爸泡在水里几个小时,把租客的被子搁起来,收拾。但到了今天,屋里的一切都是漂浮状态,我爸开始盘算起损失,十几个电视机,十几个空调等等。
爷爷奶奶几乎闷了一天,老人心情很不好,爷爷答应出门避难时没有考虑太多,到我家一天,他跟奶奶想起好多,银行支票在第二个抽屉,领老年补贴的本子、过冬棉被都在柜子里,吃的药还在桌上,爷爷觉得冷了没有衣服,奶奶觉得饿了,问我能不能把她家里床头装零食的箱子拿来,节俭的老人连一桶蛋卷都开始放心不下。
尽管现实已经不允许我们出门,但我爸还是撑“船”,重新游进两三百米远的爷爷奶奶家里,带回来了两张支票,一根奶奶的拐杖,还有香烟,奶奶有烟瘾,我爸问奶奶的邻居讨烟,邻居给了五包。
因为停电、停水、停电话,我的通讯基本都是故障。听说专门开设了一个调频102.9余姚灾情频道,我忙着到处找还能用的收音机,有台老式的,却需要4个少见的一号电池,只能苦笑。
好在租客还有个充电宝,让我又勉强撑了几个小时。我尽快浏览了电力、水利、气象等部门的官方微博,得知好消息是南京军区来了部队支援。
晚饭后天黑得很快,周围一片漆黑,爷爷夜里必须要上两趟厕所,他完全无法独立找到马桶。我妈找出来三个以前祭祀剩下的蜡烛头点上,她有一个手电筒,得省着点用,包括手机,亲戚朋友来电问候,只说几句就得跟对方说:“好了好了,长话短说,留点电救命用。”
晚上7点,水又爬了一个台阶上来,我妈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口,望着水面叹气。我爸安慰一句说:“这时候人保住就好了,其他的想开点吧。”
10月9日
电用完,与报社失联。
10月10日
昨天是我家被洪水围困的第四天,水退了半米左右,我终于跟外界取得了联系。
安置点、菜场、超市……一整天我都在余姚城区涉水步行,面前是余姚灾后生活的逐渐恢复,所有人都在为别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水一点点消退,生活一点点阳光起来。感谢所有帮助过余姚的人们,谢谢你们!
昨天早上,我妈用剩下的米煮了一点稀粥,吃过后,看一楼的积水退到了膝盖,我试图涉水突围。




